2009年1月30日星期五

旅人

2004年冬某日,凌晨,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,等候换乘的我,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停机坪。身边偶尔有人走过,或是广播响起,说着听不懂的语言。登机口每隔一段时间喧嚣一阵,然后随着摆渡车载着乘客离去,一切又再重归寂静。我戴上耳机,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听西蒙和加丰克尔的《Sound of Silence》。脑子里浮现出达斯汀·霍夫曼在《毕业生》里一开头走出机场时的情景:那个年轻人,大学毕业,带着一脸的茫然,走向未知的将来。

记得那是2001年初秋,夜,北京郊区一所中学的操场上,我抬头看满天繁星。

这是一个普通的学校操场:四周是环形跑道,长度也许是标准的四百米;中间照例被开辟成足球场;三面是围墙,另一面砌了5层石阶,作为看台,也是去往学校其他区域的通路。操场的四角长满了齐膝盖的杂草。不知何故它们未被铲除。于是这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灰蒙蒙的颜色,显得异常诡异。

我记得那天是有月亮的,月光下,足够我看清操场上的一切。也许事实上并不是“繁星”满天,而是只有那么稀稀疏疏少得可怜的几颗星星。不过我宁愿让自己的回忆更浪漫一些,因为当时她在我身边。

我和她坐在石阶上,随意的看着星空。有人说,如果要打动10月27日出生的天蝎座女子,就应该带伊去看星:星空下人会觉得自己的渺小,对另一人的依赖就会增强——适合恋爱的气氛。她生于10月27日,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。初秋的夜空,猎户座仍是最明显的星座之一。猎户“腰带”上的三颗星斜斜的挂在空中,使这个星座极容易被辨认。我说着我知道的天文常识,看见她打了一个呵欠。

她打呵欠的样子是美的。她完成全套动作的姿势让我想起一个词——“嫣然”。不过在对话中出现这类动作毕竟不雅,于是她假装好奇的问我快速飞过头顶的闪烁的“星星”是什么。我当然知道答案:这里靠近机场,那些是飞机的航标灯。深夜起飞的通常是国际航班。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个印象。她又打了一个呵欠……那一晚,在头顶上遥远的地方,与我无关的世界快速飞过,而我和她的邂逅,被永远定格在记忆里。

小时候我梦想成为天文学家。为实现这个梦想我决定每天朝星空凝望——可惜老家时常多云的天气让我无法如愿以偿。现在回忆儿时的一切都已模糊,只记得我为了买一台200元的天文望远镜在大街上死拽住爸爸的衣角不放。那是1992年,我10岁。2年后这个梦想彻底破碎,因为我最终明白精通天体物理学是成为天文学家的必要条件,而我不是学物理的料。大学里一次主题为“读书与梦想”的演讲比赛中一选手说:我的书读得越多,我的梦想就越少。当然这样叛逆的标新立异不可能得到评委的赏识,我却为他的敏锐折服。回想1994年升入初中二年级,刚进入青春期的我,正是在运用已有的知识重新审视自己后,便彻底放弃了天文学家的梦想。我发现从那时起自己就毅然决然的走向了更为现实的人生之路,竟然对自己梦想的破碎没有感到丝毫的遗憾——唯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在天上怎么也找不到书上说“奶路”似的银河,可能是因为云层太厚了吧。

对星空的好奇也许源自对宿命的崇拜。人肉眼里闪烁的点点星光,就像人的命运般永远难以捉摸:视线可及却无法掌握,令人不安,如同人对未知的命运心生恐惧。对命运一无所知时,我爱上了星空;当开始笃信命运时,我对星空失去了探索的兴趣。

若干年后,刚毕业的我,一个人坐上去伊斯坦布尔的飞机。起飞后不久,我突然想起和她的对话,深夜起飞的通常是国际航班,我自嘲的笑了笑,使劲透过舷窗向下张望:那块能看到飞机航标灯的操场和坐在石阶上的少年,都曾经笼罩在这夜幕中吧。

而在伊斯坦布尔的夜空下,是不是也有一个孩子在仰望星空?

“Hello darkness, my old friend/I'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
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/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
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/Still remains/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
……”

2 条评论:

  1. 时常想起Teoman的歌,istanbulda sonbaha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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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我也从来没有用肉眼看到过“银河”,挫折感好强啊。现在想来可能是城市光污染或者夏天空气的湿度太大?——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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